城里老人去世丧事太简单,农村大办,差别为啥这么大?
我头一回真切地琢磨这个问题,是在去年冬天。那阵子接连送走了两位长辈,一位是住城里的三叔,一位是老家的二大爷。前后差了不到一个月,可两场丧事的办法的差别,比城里和农村的距离还大。
三叔走的时候,从医院直接送去了殡仪馆。堂哥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,定了追悼会的时间,简简单单几句话,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。追悼会那天,来了十来个亲戚朋友,遗体告别,三鞠躬,围着转一圈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催着说后面还有排队的,堂哥就赶紧去办了手续,捧出一个薄薄的木匣子。整个过程干净、迅速、效率高,高得让我恍惚觉得不是送走了一个人,而是办完了一项流程。
回到家,堂哥摆了两桌饭,大家吃了个饭,说了几句“节哀顺变”,就散了。三叔的音容笑貌,好像就这么随着那个白纸黑字的火化单一起,被收进了抽屉里。
我心里堵得慌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跟邻居张姨聊起来,她撇撇嘴:“城里就这样,住对门都不认识,死了谁跟旁人有啥关系?办那么大给谁看?”话糙理不糙,可我觉得不全是这么回事。
等回了老家给二大爷办丧事,那阵仗完全不一样。
二大爷咽气的消息刚传开,都不用通知,左邻右舍、本家亲戚就乌泱泱地来了。支客的八叔公拄着拐杖坐镇指挥,嗓音洪亮得像个将军:“老大去镇上买菜!老二去请响器班子!老三家的,带几个媳妇蒸馒头,要供桌那么大的!”一瞬间,整个院子就像上满了发条,人人都知道自己该干啥。
我站在廊下看着,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这些人忙前忙后,有的我甚至叫不上名字,可他们脸上那种认真劲儿,就跟自家办喜事一样。
最让我感慨的是坐夜那晚。灵堂设在堂屋,二大爷躺在冰棺里,遗像前的长明灯一跳一跳的。院子里搭起了大棚,摆了几十桌。村里的男人们聚在一起打牌喝酒,女人们围坐着剥花生、嗑瓜子、拉家常。响器班子搭了台子,唱戏的、哭灵的一个接一个。有个唱豫剧的,嗓子一开,唱的是《清风亭》里张元秀哭子的选段,那腔调拖着长长的尾巴,在冬天的夜空里盘旋。
我注意到对门的福贵叔,他坐在角落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散酒。他儿子前几年在矿上出了事,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。他听着唱戏的哭,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在哭二大爷,还是在哭自己。
守灵的晚上,我跟本家几个兄弟坐在草铺上守夜。炭火烧得旺旺的,外头鞭炮响一阵歇一阵。堂哥——二大爷的大儿子,这时候才终于绷不住了,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。我递给他一支烟,他吸了一口,哑着嗓子说:“办这么大,其实都是办给活人看的。但你说不办行不行?街坊邻居都看着呢,你办的寒碜了,人家不说你节俭,说你儿女不孝。我爸活着的时候我没让他享啥福,走了要是再冷冷清清的,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。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忽然就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锁。
我忽然想起三叔。三叔生前不爱热闹,住在城里那套两居室里,最大的爱好就是阳台上的几盆花。他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,床头柜上连个水果都没有,堂哥请了护工,自己隔两天来签个字。三叔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堂哥也不容易,房贷车贷,孩子补课,一个月一万多开销。我这一病,他请一天假扣好几百。”我没法接话,只觉着病房的白墙白得刺眼。
三叔走的那天,堂哥在ICU门口蹲了很久,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打趔趄。他没哭,只是红着眼圈对我说:“爸这样也好,不受罪了。”可我知道,他当天晚上还要赶回公司准备第二天的汇报材料,请假条上写着“事假”两个字。
出殡那天,老家整整热闹了一天。八叔公全程指挥,每一步都有讲究——摔盆、打幡、路祭、烧纸马。孝子贤孙披麻戴孝,哭成一片。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,从村头排到村尾,经过谁家门口,那家人就放一挂鞭炮。棺材入土的时候,礼炮震天响,纸灰像黑蝴蝶一样漫天飞舞。
我看着这一切,心里五味杂陈。二大爷活着的时候,每天端着茶缸子在村口晒太阳,也没见哪个邻居给他端过一碗肉。如今走了,倒花了十几万,请全村人吃了三天流水席。这钱,是他大儿子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攒下的。
夜里躺在老家的硬板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,照着这个安静得像熟睡了一样的村子。我想起三叔的骨灰盒,被堂哥放在殡仪馆的架子上,一年交一次保管费。堂哥说等买了墓地再迁过去,可我猜,三叔可能永远都迁不了了——不是没钱,是堂哥太忙,忙着活着。
我忽然理解了他们。城里人丧事简单,不是冷血,是活着已经拼尽了全力。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补习班、父母的大病医保,哪一样不等着用钱?丧事办得再风光,人也不会活过来,不如省下那笔钱,让活着的人喘口气。而农村呢,丧事大办,也不是孝心有多浓。人情世故就像一张网,每一桩红白喜事都是网上的一个结,你不办,别人就说你不孝;你办小了,别人说你小气。没人敢赌上名声,去挑战几百年的传统。
可说到底,无论城里还是农村,丧事办得热闹还是冷清,那个走了的人,都已经感觉不到了。我们折腾来折腾去,心里装的其实都是活人的脸面和活人的愧疚。
二大爷入土后第三天,我回了城。地铁里人挤人,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。我忽然想到,在这个城市里,每天都有人像三叔一样,安静地来,安静地走。他们的一生浓缩成一张死亡证明、一个流水号、一个格子间。
而老家的二大爷,热热闹闹地走完了最后一程,他躺在那口大棺材里,被全村人送进了土地。明天太阳升起来,会照在他的坟头,也会照在三叔存放骨灰的那栋灰色建筑上。
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好。也许,都挺好的吧,也都挺无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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